传统文化传播:金满良老师传授吴式太极功夫札记

2017年4月30日,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吴式太极大师金满良老师的日子。去之前,满怀虔诚之心,仿照古人见高人贤士的礼仪,沐浴更衣,静心调息。尽管如此,心里满是忐忑,不知道这位太极大师性格如何,好不好接触。按图索骥找到金老师家里,见到他的时候,所有的担心像满天的云彩被风全吹散了。金老师是位彬彬有礼、和蔼可亲的忠厚长者,这个印象从刚开始接触时就像石刻般印在了我的脑海深处,一直到现在。

金老师身体健硕硬朗,骨架很大,红光满面,皮肤细嫩,一看就是练武有成、修道有果的高人。在交流的大半个小时里,他谈兴很浓,说起太极来滔滔不绝,如数家珍。他说太极就是阴阳,阳动虚,阴静实,能看到的有形之体都是阴,看不到的思想、意气、精神都是阳,练太极就是明阴阳,推手就是全凭心意用功夫,用意气去推,不能用形体去推。然后,他问我,什么是双重?我回答说身体不分虚实就是双重,他说不是这样,核心是阴阳,阴阳不分就是双重。听着他这些与别人不同的新鲜太极理论,感觉眼前打开了一扇玄奥的大门,跨进去,定能寻到太极大道。从那时,追随他学习的愿望就更加迫切了。告别的时候,金老师一直面带笑容送到电梯口,看着我们进入电梯还在招手致意,那种老北京人的文化素养,那种真诚的神态,令我非常震撼,这是多么谦逊有礼的一位长者啊!

 

同年8月18日,初秋的北京,气候宜人,时机恰好,在马甸桥一个地道的清真餐馆又一顺,我正式拜入金满良老师门下。满座嘉宾均是老师的门人学生,感觉自己总算找到“组织”了,有了归属感。成礼后,老师给我上了太极入门第一课。他说:“吴式太极拳博大精深,这个拳主要是养生的。让大家身体练好了,生活有质量。学好这个拳,教是一方面,一定要多悟,拳理方法要掌握。道理弄明白之后,关键要体悟,要练到身上。好多东西是无形的,有形是过渡,是招式。先要从无到有,练“一圈一点”,从无极到太极,分出阴阳,每招每式练的东西都是一二,发人时阳要动,走化时阴要静,能刚能柔,能沾能走。身体的中垂线要立起,每一动要找到平衡点,立如秤准,活似车轮。身体进退要关注到十二个点,即六阴六阳;还要搭好架子,立好八方线,此即六冲六合。这个过程是练心性,心胸要坦荡,一定要胸空腹实。练拳推手都要自自然然,本力去掉了,内劲才能出来。这叫里面的气,外面的劲。这个练好了,才算完成了第一步。再从有到无,练“一点一圈”,无是虚无一炁,是比有更高的层次,走里面的点是有,走外面的点是无。练拳推手时要脚踩阴阳鱼,实中要有虚,虚中要有实,要活泛不能死,否则难以提高。要把拳理融入生活,修心养性,内心变得充实,这样才算修炼有成”。听了老师的一番话,一下子豁然开朗,有了追求的目标和前进的方向。当时有些理法听的似懂非懂,后来在练习过程中才慢慢悟到,这些都是老师多年探索实践的精华,在第一天就告诉了我,而我需要花数十年去默识揣摩,真正练到身上才算明白。

 

之后,度过了一段与金老师朝夕相处的难忘日子。这段时间主要学习了吴式太极拳37式、83式,吴式太极剑64式,乾坤戊己功等功法。金老师七十多岁高龄了,每天精力非常旺盛,时间观念很强,在约定的时间都是准时到场。教学一丝不苟,先讲拳理,再做示范,一个式子一个式子教,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纠正,每天近两个小时。这是多大的福气啊!老师不但教架子,最主要的是从一开始就结合推手教,一遍遍地喂劲、试劲,让学生体会什么是整劲,怎样才能做到六冲六合。这样教出来的拳架是有内容的,不是空架子。第一天,我就在老师的反复指导下,推出了点内劲,老师非常高兴地说:“对了,就是这样!文人有思想,理解起来快”。看着老师微微出汗的面颊,怕把老师累坏了,请他休息休息,他总说没事,接着来。金老师生于四十年代,从小熏陶于民风纯朴的时代,做事非常认真,待人十分真诚,这是老一辈人的风格,所行之事,是长者风范、君子风度,一点一滴都是那么令人敬重。最让人永世铭记的一件事,在给我传拳的那段时间,有一天下午在小区遛弯时,让一个二把刀司机不小心从后面撞了一下,身体瞬间躲掉了,但脚腕子让蹭了一下。其实当时还挺重的,但老师怕影响我学拳,忍着谁也没有说,每天仍然坚持给我教拳。这样过了三四天越来越严重了,直到腿一瘸一拐才让师母发现了,撩起裤管一看,脚腕子那里血淋淋地,都已经化脓了。这让我情何以堪啊!赶紧送到医院治疗了三天才算控制住,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彻底好。都这样了,老师还坐在椅子上给我说拳,给我比划。千言万语说不尽一个谢字,老师却说:“看你从千里路上专程来学习,是下了大决心,是真心喜欢的,想着你来一次不容易,就多教点”。这份恩情我至今记忆犹新,怎样报答也不能还至万一,只有认真踏实练拳,把老师教的东西传承好、发扬好。

 

“真金百炼方为器,璞玉千磨才成形”。为了尽快提高练习太极拳的水平,不辜负老师的传授,我花了很多时间、很大精力,全心全意地埋头苦练。每天闻鸡起舞,白天、晚上,工余、茶后,利用一切空闲时间专心练习,通常每天都在三个多小时,双休日就在四五个小时。37式一遍遍地从头练起,多达25次。尽管如此,太极拳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,很难在短时间真正掌握。我一次次地赴京请教,前后五次。金老师总是热情相待,倾囊相授,讲拳理、拆架子,做示范、搭梯子,传劲、喂劲,总让我有所待而来,有所获而归。记得老师讲的最多的是:盘架子要做到中正安舒、动作轻灵、均匀圆活、虚实分清、上下结合五点要求,按照练在水里、练在地上、练在空中三个阶段,从招熟而渐悟懂劲,从懂劲而阶及神明。盘架子与推手密不可分,盘架子时,要把推手的要领贯穿其中,每招每式不空走,做到处处有手;推手时,好似自己练拳,眼前有人似无人,各要素按照平时练拳的要求组织好,自自然然地发人于无形无相之中。练习太极拳必须架子和推手兼顾,只会架子不会推手,是有腿不会走。每一动必须明阴阳之理,进则六阳,退则六阴,还要照顾到八方线。最主要的是用意不用力,盘架子、推手都要贯穿意念。练习太极拳的过程,最主要是改变你的习惯,这就是修养。金老师讲的很多,越听越感觉老师学问深厚,对吴式太极拳的研究达到了很深的层次。每次按照老师教的做正确了,总能发出很明显的内劲。就这样一次次地打磨,一点点地提高,练习到一年的时候,老师很高兴地说:“这么短的时间能练出比较好的整劲,不容易。有的人练十年未必能出来”。虽然在老师的悉心教导下,有点进步,但是总有各种问题难以克服。“一阵清来一阵迷,连环阖辟赖撕提”。当面听明白了,回去又糊涂了。“意没有出去”、“肘伸缩了”、“顶劲没有”、“底下没动”,这些容易犯的毛病,老师不厌其烦地反复纠正;“形于手指”、“脚下要空”、“秤力要有”、“钟锤要动”,这些关节要点,老师差不多讲了有几十遍。有老师易,有明师难,有恩师就是修来的福份了。

在学习的过程中,跟老师的感情也在与日俱增。常常在老师家里喝茶、聊天。有时在餐馆小酌,老师兴致高时,也讲一些武林的奇闻逸事,酒喝多了,也会即兴来几句京剧清唱: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,耳听得城外乱纷纷。旌旗招展空翻影,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……”。一段《空城计》唱得有板有眼,别有韵味。这时候,师母往往是相声里捧哏的角儿,非要说老师唱的是“城门楼子”,说老师有个卷舌头,老师也就势唱“我正在城门楼子观山景……”。惹得师母也歌喉大展,老歌、新歌,民族风、流行曲,都能唱上几句。老师戏称这叫“饭馆红”。这时我和妻子是最享受的,既饱了口福,也饱了耳福。深深被两位老人家乐观面对生活的情绪所感染,也被他们几十年相濡以沫、患难与共的恩爱深情所感染。其实师母做过很多次大手术,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老师陪伴和鼓励才支撑过来。每每看到老师走在前,师母在后面牵着老师衣袖,形影不离,这样和谐的伉俪,为后辈人树起了做人的标杆。老师给我讲过他有个学生患了绝症,北京最有名的外科权威医生胡大一对那个学生说开刀活半年,不开刀活三个月。后来经人介绍随老师练太极,他是为了活命真下功夫、下苦功夫,竟然通过练习太极内功延续了生命,医生看到他又活了三年多,惊奇地问他吃了什么仙丹妙药。他对老师就像对父亲一样敬重,后来他走了,老师哭得很伤心。这就是投之以桃,报之以李,老师和学生不单纯是教与学的关系,真感情投进去了,就会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

 

关于老师的功夫有多神奇,听到过许多传说。据金老师最早的徒弟周仲彦讲:“当时我也是练了很多年的太极,自我感觉还可以,听说来了一个高人金满良,开始还不服气,一伸手就知道功夫差的太远了。拜师后,那时候老师年轻好发人,我常常被打出去摔得很惨,家里的钢丝床都砸坏了”。宁夏还有个徒弟余光荣,年轻的时候习练八卦绵掌,后来又陆续练过很多拳种,据他说真正得到东西还是从金老师这里。有一天,他练功时出了状况,坐火车大半夜到金老师家敲门,一说情况,金老师哈哈大笑,说你练出了好东西,是好现象不用紧张。时间长了,我也了解到老师的许多情况。金老师自幼习武,早年投在马玉清先生门下学习少林六合门,从十七八岁开始转向内家拳习练太极。七十年代到宁夏支边,当时已经成为当地有名的太极实战高手,通过刻苦练习和体悟,打通了大小周天,掌握了周身一家的整劲。那时候受单位委派,经常到外地出差,一有空闲就到城市的各大公园找人推手,但就是没找到高人。机缘巧合下,拜到了吴式太极大师王培生门下,成为吴氏太极拳第五代传人。在王培生老师的言传身教下,太极功夫日渐深厚。有一次,到王培生老师那里求学,正好王老师不在,有个客人也是有名的太极推手高人,说我们摸摸。一摸之下,大为叹服。看到王老师回来就赞不绝口,你这个学生可了不起,是个高手。王老师笑着说:“满良悟性好啊,能够教一学三,所以涨得快”。一二十年下来,金老师不仅完全继承了王培生老师的衣钵,还结合自己长久以来的理论积淀和功夫实践,形成了独特的理解和认识,卓然而成一家。金老师从阴阳上得道,悟透了阴阳哲理在太极中的应用之妙,建立了以六阴六阳为内核,以八方线为框架的太极内功体系,推手功夫真正做到了无形无相,太极内劲打出了浑元一体、威力很大的整合之劲。往往看到他与别人推手时,轻轻柔柔地一接触,对方就完全难以招架,或东倒西歪,或应手而出。金老师的太极功夫折服了很多慕名而来者,随他学习的既有其他门派的高手,也有远在重洋的比利时、加拿大的洋学生。他的比利时女学生安娜,随他学习太极后,心态达到了安静平和。当她作为小提琴手演奏曲目时,将太极之理融入其中,体悟到要用内心的能量去演奏,从而升华了艺术境界,演奏出了天使般的乐章,她也由一般演奏者晋升为小提琴首席演奏家。金老师的丹道功夫也有很深的造诣,达到了道家所说的练神还虚的境界,有“六通”之能。他能够看到学生身上冒的内气光柱,能够感应到学生的意念是否关注到身体的某个部位。推手时,对方一动他就知道是什么心意。他常说人的身体是个妙体,修炼的过程就是把躯体这个房子打扫干净,心无杂念,真识就会出现,真人就会住进这个房子,人就会成仙得道。


 

我曾写了一首诗:“金秋致学来都城,满座嘉宾圈中人;良机眷顾诚意客,老马迟暮萧萧鸣;师从名宿承雨露,真受门墙提携情;功德还须苦修持,夫子渡我脱凡尘”。这是一首藏头诗,每句头一个字连起来就是“金满良老师真功夫”。这是我们对老师打心底里的敬佩之情。学道者多如牛毛,得道者少如麟角。真实的原因是懂的人本就少,任何领域欺世盗名者有之,滥竽充数者有之,不懂装懂者有之。而遇到一个明师,一个真正的明白人,是学生的大福气、大机缘。这首诗的最后一句:夫子渡我脱凡尘,是我追随金老师学习一年多的感谢之言。学习了太极,心态变得平和充实,身体也发生了质的变化,“身心受益拜谁赐,蓬莱岛上谪仙人”。金老师就是渡我到理想彼岸,脱离凡尘俗世,得到内心安详的大道高人。